金門木麻黃的坎坷命運

在台灣及中國大陸,木麻黃是最不受人們排擠的外來種植物,唯獨金門…

木麻黃的引進

木麻黃原產澳洲,由於抗風、成長快速及耐貧瘠的特性,一直作為中國大陸南方及台灣沿岸的防風林造林樹種。台灣的引進年代在1897年。由於栽植年代超過100年,木麻黃不僅是台灣海岸林的主角,也成為行道樹的樹種之一。因其對於功能性與景觀價植,已無人將其視為外來種看待。

金門造林

金門原本林木蔥鬱,但因其戰略地位重要,履成為兵家必爭之地。明末鄭氏以其為反清復明基地,為造戰船大舉伐木。因生產食鹽,亦有一說因採用傳統燒鹽方式煮海水燒鹽,致島上林木被伐盡。1949年國民政府退守台澎金馬時,以金門、馬祖為前線反攻基地,大量建設陣地、坑道。當時金門島上無太多林木,成童山濯濯之貌。由於夏季炎熱,秋冬有強大東北季風,且營區亦需天然植被遮,蔣介石總統便下令國軍造林。

據金門縣志記載,起初國軍運用相思樹、檸檬桉、木麻黃作為造林樹種。但因木麻黃生長快速,且屬耐貧瘠的生態系演替先驅樹種,因此造成最後有很大比例用上了木麻黃。現今金門縣政府產業發展處轄下之林務所,即為戰地政務時期因應造林工作,由防衛部成立的機關。

軍方造林與民間不同,軍令即下,使命必達,否則懲處連坐伺候。也因此,全金門迅速為綠色樹海覆蓋,條條道路皆為綠色隧道。

不只官方文獻記載了金門造林的歷史,金門縣烈嶼鄉退休教師洪清璋的部落格「烈嶼觀察筆記」,2013/12/26的《國軍造林》,亦記載國軍歷年造林的歷史見證。由於那個時代每完成一件大事,便會立碑記錄,因而留下許多證據,根本無從反駁。

金門有「海上公園」之名,國軍造林當居首功。

金門綠色隧道的災難濫觴

條條道路皆綠色隧道,木麻黃下垂的綠色細枝條(木麻黃葉片已退化),一眼望去如流蘇傾瀉般。且在兩岸冷戰的時代,木麻黃還擔起民生的重責。在物資缺乏的前線離島,充滿油脂且數量豐富的木麻黃枝條、枯枝,普遍作為軍方與民間燒洗澡水與烹煮三餐的薪材。島上國軍大多來自台灣抽中「金馬獎」的官兵,限於戰地政務的規定,退伍前只能返台2次。每到夜間站哨時刻,木麻黃隨風飄起的細枝,常勾起阿兵哥遠方思鄉之情。誠然,金門的木麻黃已不能視為造林元素,它與戰役文化實密不可分。

然戰役特色的美景,在島外人看來值得品味;長年居住於此,又受戰地政務限制的金門居民,只希望解嚴之後,生活型態能與台灣「自由地區」 一致,對木麻黃的存在自然視而不見。連帶地,對金門解嚴後的觀光發展,也局限在狹隘的加強硬體建設,與拓寬道路上。

1992年金門解除戰地政務,島上蓋高樓與拓寬馬路如不受控的野馬,於是綠色隧道迅速消失,世人還來不及品味戰地風情,金門主要道路如環島東路、伯玉路、環島南路…等皆因拓寬而失去了綠色隧道。

丹恩颱風造成木麻黃的覆滅

由於對深度旅遊的認知不足,在十年不到的時間金門很快陷入發展的困境,此時硬體建設也開始趨緩,仍有不少道路保留綠色隧道,只是因興建新房屋取得用地而伐木,金門已非往昔擁有連綿的樹海。1999年丹恩颱風侵襲金門,卻是造成金門木麻黃毀滅的開始。

丹恩只是個中度颱風,颱風中心最近卻只離金門50公里,島上行道路倒塌慘重、橫阻路面,造成陸上交通中斷一週。於是木麻黃被冠上新的罪名:

  • 金門木麻黃栽種至今,已逾40年,其壽命已到。
  • 木麻黃許多樹心中空,當行道樹有危險性,應予伐除。

丹恩的侵襲只是個由頭,風災卻成了毀滅木麻黃的理由,於是島上開始伐除木麻黃,最後僅剩環島北路救國團至環中路交叉口仍保有木麻黃綠隧道。

雖然碩果僅存,卻危如累卵。盤山居民一直陳情拓寬環島北路以促進盤山村之繁荣,附近金門大學學生也因騎車超速或違規超車導致車禍頻傳,這些都算到環島北路未伐除的木麻黃頭上。

2017年7月13日,環島北路拓寬,青年活動中心至林湖路、高坑以北路段遭伐130株木麻黃,引發護樹人士陳抗,縣議員陳玉珍到場關切(現任國民黨金門籍立委)。

盤山村居民多年陳情拓寬環島北路加劇,2021全國進入新冠疫情三級警戒,禁止非必要集會,縣府趁護樹人士無法集結抗議時,於5月27日伐除177株木麻黃。綠色隧道僅殘餘金門大學至瓊林一段。縣政府發布的新聞稿附上砍伐倒下的木麻黃照片,秀出樹心部份的白蟻,又加了一項伐木的理由:木麻黃白蟻蛀食嚴重,生命已到終末。

木麻黃生態科學的正本清源

官方對於木麻黃生物學知識的誤導,應以科學加以澄清。

森林生態系的演替常識

生態系從無到有,到成熟的過程:

  1. 土地表面僅有石礫,但有充足雨水下,先有一年生草本,可固定空氣中的氮。
  2. 死亡的草本植物,腐爛後形成表土。養份充足後,出現灌叢。
  3. 森林先驅樹種,具有耐貧瘠、幼苗生長需強光、生長快速的特性,稱為陽性樹種,先行佔據生態系。木麻黃即是屬陽性樹種。
  4. 陽性樹種成林造成遮蔭,耐低光源、生長較慢的陰性樹種開始入侵,漸取代陽性樹種。
  5. 成熟森林生態系形成。

關於木麻黃老化的問題

紅色表形成層,藍色表木質部,黃色表韌皮部(第一年)
  • 所有木本植物皆為多年生,壽命百年、千年皆無問題。木麻黃也不例外,也從未有木麻黃壽命僅有三、四十年的科學說法。
  • 左圖為一般木本植樹幹横切解剖圖,植物皆有一圈永久處於不斷分裂分化的活細胞,稱為形成層。
  • 形成層向內細胞分裂並分化為木質部,為中空連續細胞,負責將根部吸收之水份向枝葉輸送。
  • 形成層向外則進行細胞分裂並分化為韌皮部,為充滿細胞液的活細胞。
  • 形成層每年皆新分化出新的木質部與韌皮部,部面看似一圈色輪,就是俗稱的年輪。木質部細胞隨著年代增長會死亡,但輸送水份的功能仍在,此部份為木材的主要部份,亦即樹心。
  • 韌皮部則因新的一層向外生長拓大,最外層的舊的部份會撐破剝落,永遠只有一層新的活細胞,該部份組成樹皮的主要部份。
  • 因此,木質部既為死細胞,時間一久就會受真菌、白蟻蛀食而中空。這對樹木並無危害,因為菌、白蟻不會食用活的組織。
  • 所以在台灣看到很多神木、老樹,皆是樹心中空,此乃正常現象。

樹幹的第二年

2021年5月27日環島北路砍伐的木麻黃照片,其材積紅潤,樹心甚小,表示該區的木麻黃仍處在生命力強健的狀態。其白蟻啃蝕僅在樹心死細胞部份,所佔比例甚小,對木麻黃並無危害。

木麻黃並未老化的實證

  • 生物凡處在年輕、生命力強健時期,就有維持繁殖能力的現象。
  • 金門的木麻黃年年開花、年年結果。金門木麻黃為雌雄異株,雌花為紅色頭狀花序;雄花為葇荑花序。
  • 雖為陽性樹種,但因島嶼生態系單純,金門的木麻黃並無衰退情形,空地皆有發育之小苗。
木麻黃雌花
木麻黃雄花
更新之木麻黃小苗

至於丹恩之風災物理學

戰地政務時期,金門不乏比丹恩強烈的颱風,甚至強烈颱風侵襲,但從未有像丹恩如此災情。從物理學的原理看即可分曉,連續的樹海可以有效緩衝風力,只有島外圍的樹會倒塌,島的核心是受保護的。但開放後的伐木,使得連續性的屏障消失,強風可長驅直入島的核心,許多樹處於孤立狀態,木麻黃又屬堅硬木材,迎風就斷。

軍管時期,部隊為金門建立的連續樹海,成為風速的緩衝。
開始伐木,森林出現縫隙。
繼續伐木,縫隙加多,加深。
嚴重伐除樹林,連續樹海消失,屏障消失、幾乎每株樹都直接受風。
丹恩來襲,長趨直入島中央。
於是造成災情慘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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